繁花似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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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

      亦心醒很久了,她的卧室就在车库旁,车库门的起落她想睡也难。老公每早七点上班,至少六点半若天气不好甚至更早就要出门,老公在厨房叮叮当当做早饭的时候,亦心其实就醒了,不过她每次也都是继续赖着,直到确定听到车库门落下,老公车远去的声音,她才慢悠悠地起床。也只有那刻,她才觉她是这个家的主人。

       可今天,亦心却没有动,窗帘透出来的光很亮,还透着阵阵寒意,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脚,睡了一夜,脚还是冰凉的,大约是气血不足吧。家乡的冬天没有暖气,天寒地冻的晚上,亦心的脚更是冰凉,初婚时,亦心总是撒娇地把脚伸向老公的大腿,老公也总是在夸张的假意鬼哭狼嚎中紧紧夹住她的双脚,那些冷雨凄风的日子倒反显更加温馨甜蜜。现在回忆起,倒是婚姻里最快乐的时光。

        有人讲夫妻做久了,两个人在床上就像两片卷曲的叶子,互不侵犯。亦心没有亲身体验,她快十年的婚姻早就分房楼上楼下互不来访,省略或是跨越了那个阶段。作家李碧华说任何一段感情都会变坏,只要给予足够的时间。那意思仿佛时间是毁坏一切的罪魁祸首。亦心并不赞同,时间并没有摧毁和吞噬任何,时间的作用不过是让自然规律按部就班地发生而已,真正的杀手是环境,那突变的恶劣环境。就如一朵盛开的花,花期为二十天,那么二十天时间过去,花凋落是自然现象,无足叹息。可若是寒潮来了,巨大的温差,花在一夜瞬间凋零,那才值得伤心。

      移民加拿大大约就是亦心夫妻的寒潮吧,不过那寒潮并非突起,而是他们精心策划心驰神往的。那时的他们一个大学老师一个中学老师,大约是假期太多的缘故,发腻了,看到身边有人移民时也开始蠢蠢欲动。家在县城的亦心也一直不怎么被省城高级知识分子的婆家待见,这让亦心很有些私心,要是真的可以变成华侨,婆家再山高水远,是不是鞭长莫及,小日子是否要舒心自在得多?发达的资本主义,漂亮的自然风景,高福利的诱惑被无限的扩大,仿佛移民就是进入天堂。

        天堂,这个世界有天堂吗?亦心冷笑了一声,用力舒展了一下手和脚,爬了起来。她拉开窗帘,后院一片洁白,细看树丫,昨夜应该又有雪吹过。记得读书时,跑北方的同学给亦心写信:在暖气房里看雪落是种意境!这句话刻进亦心的心里变成了憧憬和向往。当年飞机徐徐降落在多伦多机场,亦心急不可待地往外奔,就是想和雪来个近距离的拥抱。只是那时已是午夜,机场内的繁忙更显外面的萧条,昏黄的路灯下,到处堆得几人高的残雪夹杂着黑乎乎的污迹,零零落落的雪花还在飘,飘得很无可奈何,亦心愣了,这和想象中的期待相差太过遥远。货不对版的陌生感让亦心无所适从,她回过身来,求救似的寻找着老公,老公正费力的忙着把行李搬上移民接待站的箱车,根本无暇顾及她,还忍不住抱怨:亦心,来搭搭手啊,看什么呀,以后有的是时间看!

       很多的别离都是在不经意看不见的,包括夫妻,根本没有挥手更没有道别,有的不过是渐行渐远无法回头的怅然叹息。亦心缓缓地收回目光,却意外发现栅栏边有点点猩红的颜色在闪,难道是梅花开了?亦心顾不上找鞋子,奔了出去。火红的花瓣,黄色的花芯,美得很立体,很不真实。亦心用手轻轻摩挲着那娇嫩的花朵,想起歌词:若非一番寒彻骨,哪得梅花扑鼻香。她没有闻到任何味道。但那番寒彻骨是活生生经历过的,这两株梅,前后引起的吵架都数不清次数了,老公的眼里纯属浪费败家行为,每次意见不合,梅花就会被摆上台。梅花或者也有感应,便执拗地拒绝开放,这又演变成了老公的另一经久不衰的讽刺主题。知识分子若尖酸起来比小市民有过之无不及。亦心曾经的梦,梅花开时,俏然巧兮,盈盈回眸的一瞬永恒就那样被撕碎,像现在被雪浸湿了的睡裤,欲去之而后快!

        亦心回屋换好衣服,冲了杯咖啡暖手,愤愤不平的把暖气调高了几度。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她和老公的不同出现在每一个点点滴滴,而且水火不容,触目惊心。就为这个屋内暖气的温度,他们之间,每年无声的较量就是若干次。老公大冬天把暖气温度调得需要穿羽绒衣,还振振有词:以前在国内不是一直这样过的,到了国外就那么娇气了?哑口无言是亦心难以言述的痛,老公的清高荡然无存,原来有钱可以让人变坏,无钱也可以,方向不同而已。

        那些初初移民迷茫困惑中,他们都是掉进陷阱的困兽,因为寻找 出路而伤痕累累,仅剩的热量他们并没有用来抱团取暖,而是相互伤害。当亦心决定不读书不打体力工,想开个花店的时候。沉默寡言的老公瞬时变了一个人。婆婆尖酸刻薄的评语用他的嘴再吐出来,杀伤力强了百倍。

——就是小家子见识,到哪都改变不了!

——开店?真不知天高地厚,怎么不干脆做梦人家送钱给你?

——移来移去, 移成小贩,不丢反倒成了小商贩,也不怕丢人                         

“我一不偷,二不抢,丢什么脸了,你倒是清高,那不用吃饭,喝西北风可以吗?”困境里,刻薄的言语就成了一种发泄。虽然这并非亦心的初衷,甚至是背道而驰。但爆发时却无法自控,还会成倍增长。

亦心喝了口咖啡,苦苦涩涩的,生活一个样,只是亦心已麻木。花店还是开了,亦心一个人跑下来的,奔波的途中,她反反复复的唱,唱得泪流满面:孤身走我路,是痛苦却也自豪,前面有阵阵雨洒下,泪儿伴雨点风中舞,独自摸索我路途,心中痛苦,无从尽诉却自流露,风中的纤瘦影悠然自顾……

——为什么不离婚?亦心经常被问到?发问的她的好友之一,在多伦多她总共就两个好友,三个中国女人啥都不同,只共同经营着这份友情。这个好友没事就扬着眉毛这样问她,看着她的无言以对,转头再问那个:为什么要离婚?答案依旧默然,她便开始问自己:日子该如何过?

这个好友眼里,日子总是过不下去,今天吵架了没法过,明天失业过不了,后天大约柴米油盐或是房事,问题大小不等,后果一样严重,日子就是没法往下过,但她的日子似乎越过越红火。虽然夫妻依然小吵天天有,大吵三六九,但他们的模式却进入了新移民典型成功里面去了,男人找到高薪专业工作,女人养孩子煮饭后盾坚强。也因此在她的眼里,别人的日子更加无法过。她对着亦心指指点点:没有夫妻生活,那还叫夫妻吗?你们这是在违背人性,如此惨无人道,还是早点结束好!对另个好友也是毫不客气地横加指责:不管怎么说,好歹也是人把你带出来的,不指望你感恩图报,你咋能干对不起人家的事情呢,还说离就离,嫁洋鬼子神气了,还不是一样的洗米煮饭滚床单?

有的问题无需答案,就如有些谜永远不触及谜底最好。亦心每次都是风度很好的笑笑,婚姻仿佛是人人可以有之的日常用品,但幸福的婚姻却绝对是奢侈品。无法拥有这奢侈品的原因就更加千差万别,绝对不止是没钱二字如此简单。不滚床单就应该离婚吗?夫妻之间如果只有性和动物有何区别?孤枕难眠的夜,亦心苦苦追问过自己,她觉得应该还有的,只是她发现已经很难找到。

另一个好友的离婚发生在她前夫的一记耳光打得惊动警察之后,他们之间就如照片马上被撕成两半,拼凑不回。即便多年之后,前夫边祥林嫂般逢人就说:我不怪她,只怪我自己,那些苦日子她跟我过时,我却连个好脾气都没有给到她……

亦心是好听众,也是好观者,会去看现象背后的事实,哪怕是血淋淋的,这个世界,每个人的生命都只有一次,青春都不会再来,谁也没有义务为谁牺牲和付出,大家都没有对错,生命里都是过客,可亦心却也总是分析不好自己,大有医者难自医的苦楚,她和老公是错在了哪一步,为何他们变成了铁轨,永远不会交叉,却无法拆开,要知道他们之间并没有任何枕木相连,确切地说,他们之间的枕木被一根一根抽离,最后几根,是老公失手推她跌下楼梯,让她和女儿变成了阴阳相隔,永无相见的那一刻……

 

(中)

亦心的花店坐落在几栋大楼之间,很不起眼,当时选址,老公就毫不掩饰地冷嘲热讽:这地开花店?直接把钱买彩票,估计概率还更大,失败也是快刀子杀人,比起你这,慢慢割,痛快多了。亦心懒得去理这些胡说八道。本来应该相互分担压力的两人却演变成相互增加压力,谁之过?谁的错?亦心不仅分辨不出还做不到止损,事情总是朝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

花店的生意现在异乎寻常的好,大楼里的办公室多,办公室对花的需求量也大,恋情总是非常普遍,各类活动也普遍,后面还有一栋公寓,家庭对花也厚爱,生意慢慢还发展到周边的教堂和酒店。虽然每个脚印都带着艰辛和泥泞,但路还是越走越宽。迈入阳光大道的亦心认为从此生活就会春色盎然,其实不是,命运不过是把她送入了另外一个拐角,全新的,让她不知如何面对的拐角。

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理论被老公一直携带着,同时还有那郁郁不得志的苦闷。移民前。亦心也曾担忧地过,要是找不到工作怎么办?尝试着把搜寻来的国外找工网站让老公研究,自信蓬蓬的老公那时瞟了几眼,大手一摆:我找工,还不是举手之劳的事,你瞎操什么心?有空学学英文,看看行李准备什么好了?亦心激动得一下子找不着北,患得患失里人总是会收藏美好的愿望,做些不切实际的幻想。汽车洋房,海边的度假和邮轮,仿佛这一切都在热情洋溢地招手呼唤,等着他们的到来。

临行前,婆婆三叮四嘱:怎样照顾老公的衣食住行,怎么安抚老公的情绪,怎样伺候老公的需求。亦心心底忍不住冷笑:不晓得我这算丫头还是仆人?婆婆仿佛看透她的心思,冷冷得继续:加拿大技术移民有评分标准的,要人才人家才让进入,不是阿猫阿狗全都收,你也要掂量清楚自己的分量,没有我儿子,你不过是个破教书匠!还想出国?亦心早已勃然大怒,却不知如何体现合适?要说教书匠,老公也是呀,不过被灌上了高等学府的帽子,难道就不同了?还不是一张嘴吃饭,两只眼睛看人。不过这些说辞终究是在亦心心底晃晃,然后溜走,要是真出了口,战事的级别就由不得亦心控制,当教授的婆婆自己说话从来都是粗俗不堪,婆婆自己冠以的是为了通俗易懂,让亦心之流便于理解,可若是亦心说出类似言语,就如侵犯了她的专利一般,她即刻会暴跳如雷,凶神恶煞般要重塑亦心的形象,以免坏了她家门楣的色彩。

初来时,为了节省房租,他们租住的是人家的地下室,和博眼球的介绍加拿大的书描写一样,有地毯,有暖气,有热水还有洗衣机烘干机,书上没有描写的,失落,郁闷,怅茫,眼泪,心痛却无处安放,老公的简历发了无数份,东奔西跑了无数地,却依然没有找到一份合适的工作,口袋几乎见底了,婆婆还在越洋长途的那端指责亦心:“怎么还不从地下室搬出来,地下室再好也是地下室,住久了,你老公我儿子会得风湿的!”那是亦心第一次那么高分贝的声音,以前讲课两个班一起上大课,她都没吼得这么厉害:“我也想住豪华公寓呀!问题是你给钱吗?地下室岂止会得风湿,还会不孕不育,你要不要给我们邮寄点防范的中药来?”

亦心想象着婆婆气急败坏的样子,徒生出好多快感,只是她的话还没有全说完,冷不防老公从身后夺过话筒,恶狠狠地挂上。用看杀父夺妻的仇人的眼神死死地盯着她,亦心的寒意从脚底升起,慢慢地蔓延到了全身。似乎就是那个分水岭,老公和她开始正式走向了岔路。老公说要读书,希望亦心继续打体力工支持。而亦心却选择了不稳定的开店之举。初初守店,只见投入,不见回报的那些日子把他们夫妻仅剩的温情熬得一干二净。

亦心想过放弃的,口还未开,明枪暗箭已经接踵而来,双方家庭不仅是施压,直接把笼子扔了过来,把他们套住。亦心也曾费力解套,那时花店生意开始转好,而老公学成却并未如愿找到好工,这个时候的亦心一举一动都在严密的监控下,分分钟山大的帽子压上来:做人不能做女陈世美!亦心事后分析自己,倒并不觉是被这些所束缚了,而是当时的自己太累,累到边缘要崩溃花店生意的柳暗花明让她欣喜,这种感觉让她忽略了其他,她是真心的希望最亲近的人来分享她的成功。

车子房子陆续在日程表上排完之后,就轮到了孩子。亦心希望要两个女儿,把她们打扮得花儿一样,也把日子过得花儿一样,那被花刺扎伤的手反正有创口贴可以掩盖,而且随着技术的熟练和老茧的生出,这样事情发生的概率越来越小,亦心以为她和老公之间也会如此。

房子的前主人就是两个女儿,所以有两个漆成了梦幻粉色的房间,也是亦心执意买下那房子的重大理由。未雨绸缪之时,正好碰到百货公司促销,亦心和老公欢天喜地买了一套粉色的儿童床具。他们并没有觉得不妥,孩子生下来是要用婴儿用品的,而他们却跨越了,或者那就是个预示,只是当时他们都不明白。

顺利地怀孕,B超显示如愿的性别,亦心的感觉是在做梦。心底久埋的梦终于一一在演变成现实,那时还与亦心同梦的老公感受却并不相同。孩子的到来是成倍的压力尤其是无法找到相应的工作,他很想干脆先去做一份体力工,那样骑驴找马,总好过守株待兔。亦心的意见却大不相同,反正家里也不等钱吃饭,都坚持了这么多年,就应该一鼓作气坚持到胜利。更何况,孩子初初到来的阶段,人手越多越好。

原以为只是分歧,反正大家都没有什么实质的行动,但那天却演变成了分歧,发展到肢体冲突的分歧。在说由哪家父母过来照看孩子的问题上,亦心坚持己见,丝毫不让,同时也有些口出不逊:“如果你妈来,那就不是照顾我们母女了,我不被你妈折腾死一定就被你妈给气死了……”

亦心的话未落地,老公已经跳了起来:“你什么意思啊?我妈在你眼里就一杀人犯吗?以整死你为目标?”

亦心给老公的红眼吓到了,转身往屋外走,心里有些不服气:“你妈那德行,还用我说吗?这么多年,我幸存下来,是我命大,我可不会再把我女儿置于危险之下……”

老公腾地跳起,追到亦心,抓住她的胳膊:“你不要走,讲清楚,什么叫你命大,不把女儿置身危险之下?”

亦心很意外老公的举动,因为怀孕,他们之间已经蛮长时间全是温馨,亦心天真的期盼这温馨会天长地久或者说会随着女儿的降临,更加浓厚,老公的表现让她意识到这一切不过是假象,并不繁荣的假象经不得任何风吹草动,手指轻轻一戳就分崩离析。亦心的胳膊给老公捏得生疼,她奋力挣脱着:“放开我!放开我!我说和不说有分别吗?事情都很清楚,有脑子的都知道你妈别说喜欢我,根本从来就不接受我……”老公或者是忽然意识到自己不对,也或者认同亦心的说法,他颓然地松开手,正在挣扎的亦心失去平衡,从楼梯滚落了下去。等老公奔到楼下,陪着亦心躺那里的还有一滩血。

“那是个意外,谁都不想的意外!”这是事后,亦心对医护人员,警察,朋友和家人唯一的一句话。囊括了事情的真相和她的无奈。好友觉得不可以接受,即使是意外,也是个可以避免的意外,老公的手无论如何都不应该伸向还在怀孕的亦心。亦心无语,好友可以因为一记耳光送夫君进警察局,可以就此了结婚姻,她做不到,不一样的个性,选择操作起来,自然是大相径庭,失去女儿,老公的痛肯定不亚于她,惩罚,名存实亡的挂名婚姻算不算?

从医院回来,亦心站在楼梯口不动,老公体贴地上前:“我来背你!”亦心冷冷地推开:“不用,我以后睡楼下,你若愿帮忙,请把我的东西拿下来!”老公楞在那里,如泥塑一般,半天回应:“好吧,怎样都好!”

那个楼,亦心没有再也没有上去过,那已经不再属于她了,也算是有过爱的主人房,还有全是粉色的公主房,连带那个可爱的天使都跟她都没有任何关系了……

 

(下)

亦心喝完咖啡,把盛开的红梅剪了下来,想着些插花。看了看时间,她打了电话给店里,没有人听。亦心倒也不意外,此刻应该在店里的是从开店就来打工的白人女孩,女孩年轻靓丽的外形和流利的英文在开店初的确给花店带来了很大的吸引力和便利。女孩的自由散漫也给亦心带来了很大的困扰,但亦心的念旧和软弱似乎体现在她处事的方方面面,她总是不忍心责怪女孩,还一味去迁就,功过相抵地去算女孩的业绩。

亦心出门时发现老公已经铲过雪了,这仿佛是她还在唯一享受的福利。每天亦心回家,老公都已经吃喝完毕上楼了,而亦心肯定也是吃过晚饭的,按照寻常夫妻的三一起,吃一起,睡一起,玩一起,他们根本称不上夫妻。

有次亦心人不舒服,下午四点几就从店里回来,意外的见到老公的车在车道上,老公的工作是在汽车配件厂,早上七点到下午四点,这个时候在家也正常,或者是因为等会想出去才没把车停进车库吧。对于老公,堕楼事件发生后,他想什么和做什么,亦心就没有干预和操心过,任由他的自生自灭。去修配厂打工,亦心是根本不接受的,若要这样,干嘛要折腾这么多年,还花钱读书,那样还不如一开始就进去好了,如今还混得个资深员工。只是亦心什么都不会再说,和自己无关紧要的人和事何必花不必要的心思。

亦心进门之后,却意外在客厅看到一女子,老公和那女子的神情更是意外,老公几乎是有些慌张的介绍那是她的同事。亦心勉强笑笑,称自己不舒服就转身上楼了,待到楼上之后,亦心才发现自己的失态,楼上早就没有自己的空间了,她只好进了女儿房,一起还是如旧,簇新的家私仿佛还在等待着使用者,亦心头痛欲裂,她扑到在床上。

那女子什么时候走的,亦心不知道,老公上楼来,已是晚饭时间,小心翼翼地:打包了你喜欢的水煮鱼!要不要吃点?亦心喉咙和头都在痛,却忍不住想苦笑,水煮鱼,人不舒服的时候,背道而驰就是这样的结果,她挤出了两个没有感情的字:“谢谢!”心底反倒涌出一份莫名的畅快和释然。

花店开得越久,熟悉的客人也越来越多,有个也算面熟的客人有天买了束精包装的红玫瑰,说送给亦心,亦心诚惶诚恐地接下,这一生,她第一次接这么漂亮的花,以前和老公拍拖的时候,老公也买过一两支,移民后,老公的眼睛里一分钱都不可以乱花,就算亦心开的不是花店,老公也永远想不起要买花给亦心,徘徊在生活需求边缘的人,所有的浪漫都是不必要的奢侈。当客人再而三的要送给花亦心的时候,亦心忍不住脸通红的说:“我已经结婚了!”客人有点吃惊:“哦,对不起,没看见你带婚戒!”

亦心想起,她有婚戒的,一万多人民币买的,还有钻石的证书,在当时还算挺值钱的,亦心一直怕干家务有损伤而舍不得带。那天回去,她翻箱倒柜地找了出来,却不知带哪个手指合适。第二天问那白人小女孩,把小姑娘逗乐了:“是不是中国人都不带婚戒的?那结婚仪式上,你们互换什么?记住右手已经很完美,戴左手的无名指。”

结婚仪式互换什么?亦心不晓得,在她的记忆力,婚宴是有的,大家吃喝一通,戒指仿佛年轻人变成了必不可少的,他们那个年代的人,似乎都是可有可无。她为自己套上了那枚戒指,有点松,看上去怪怪的。她长舒了一口气,不管怎样,总比没有好。至少减少些不必要的误会。不过这个比没有好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多久,有天亦心发现自己的左手又回到了空荡荡的,戒指悄无声息的不见了,遍寻不着,就如他们婚姻里的温情和甜蜜。

亦心很愧疚也很心疼,她是真心想保留的戒指,却丢得莫名其妙,细想起来,有迹可寻的,戴上去的时刻,亦心就知道很松,而她却没有采取任何方式去补救,她觉得她有错,所以她愧疚,但是那日见到老公的女同事之后,那愧疚便烟消云散,如果这婚姻有错,错的也不止她一人,两个人的错一个人无法承担,就如两个人的婚姻需要双方齐心合力。

亦心赶到店里时,小女孩已经到了,她若无其事地和亦心打着招呼,仿佛她每天都是准点上班一样,反倒让亦心有些不好意思去戳破。客人不是很多,亦心正好有时间做些自己喜欢的插花。一晃就是午饭时间,小女孩吃了午饭回来有些心不在焉,却不不着边际地找亦心说话,亦心有些奇怪,关切得问:“你还好吧?怎么有些怪怪的?”

不问还好,一问,小女孩的眼泪飙了出来:“我和男朋友分手了,他说和我做爱没有感觉,你和你老公做爱怎样?”

亦心正用剪刀在剪红梅,听得一怔,剪刀一偏,左手遭了殃,血立刻喷了出来,到也把亦心的窘态给掩饰得完好,手痛也算值得。亦心包扎好左手,用命令的口气对着女孩:“忙可以解决一切问题!你现在把这剩下的花下班前全插好,我保证你至少今天你不会再想爱和不爱了!”

小女孩似乎有些委屈,倒也照着去做了,亦心看着她的侧影,记起小女孩已经不小了,二十四,不合适再叫小女孩了,但是还是年轻,年轻真好,还有精力和资格去谈爱与不爱!

应该是天气的关系,店里的客人下午并不太多,亦心想着正好可以打些电话,亦心的花店有一份特别的服务就是特别日子的特别提醒。这是给熟客的,不让他们错失那些纪念日,但之前亦心会打电话确定,很多的情侣或夫妻等不到来年的纪念日就已劳燕分飞了。打开记事本,亦心看到那个老顾客的名字和电话,这个老顾客名副其实,七十多了,风度翩翩还很幽默,自亦心的花店开张,他就坚持不懈在这里买花给他的老妻,同时申请提醒服务,也算是亦心店里这项服务的创始人。

电话不是老先生听的,陌生的声音,陌生的语调,带来的消息更是陌生,对边说老先生过世了!亦心拿着话筒,怔怔地无语,她几乎记得老先生来的每一次的情形,虽然每一次都是那么的雷同,老先生总是用宏亮夸张的声音:心,你知道吗?今天是我结婚多少年!或者是今天是我太太生日!其实这些亦心都有备份,而且很多的时候都是亦心的电话提醒。但每次亦心也是很认真而又欢快地接道:哇,真的呀!您太太好幸福呀!这么漂亮的花!

那情形就仿如昨日,虽然亦心知道生命都有尽头,可这样的嘎然而止,她还是蛮难接受,人似乎从出生起,就开始了告别仪式,和任何人,任何事。亦心平静地询问了葬礼的地点和时间之后,挂了电话,她拿起还剩下的红梅,想精心的插一束名叫道别的花,给老先生,还想插一束花给老先生的太太,名叫爱情,对永恒的爱情,至死不渝的爱情。

等亦心做完这一切,已经快六点了,晚饭时间,她突然想到,老公此刻会在干什么?或者自己应该去探究一下,爱与恨,生与死,其实都不重要,都不过是生命里平实的情感,不过期待个来日回首不留遗憾而已。

亦心取了大衣,对小女孩说:“今天可以早些关店门!”小女孩高兴的直叫,扑上来要亲亦心,让亦心忍俊不清:到底是孩子!临出门,亦心回头对着小女孩意味深长地添了一句:“这个世界,有很多的人,也有很多的事不适合自己,但是每个人都一定会碰到那个适合自己的人和事!真的,相信我!”

小女孩被亦心的语调唬住,瞪着眼睛看着她:“这种鸡汤太补,会喝死人的!”

亦心听得一愣:“鸡汤都不会死人,至于是否补看你如何喝,这里面的门道,你自己去琢磨!”

趁女孩还没有反应过来,亦心快步走了出去,高跟鞋踩着还有残雪的地分外的响,路边的角落成堆成堆的残雪,风很凛冽,吹在脸上,刀割一般,亦心下意识地拉高了一下领子,远远的路灯忽然间亮了,昏黄昏黄的,感觉有雪花在飘,纷纷扬扬,带着无可奈何,亦心记起,她刚登陆这片土地的晚上也是这种天气,和她期待的完全不同,她那时有很多的失望,那时的老公还踌躇满志。这重复的天气,还是她和老公,心境却早就不同,会重复以往的故事吗?还是会有全新的开始?

 (刊登于红杉林2016-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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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荟萃人文思想和艺术创作的精华、弘扬中华文化为宗旨的《红杉林·美洲华人文艺》【Chinese Literature of the Americas(国际刊号ISSN 1931-6682)】,创刊12年,加州柏克莱大学亚美研究系鼎力襄助。国际名家组成顾问团包括聂华苓、白先勇、余光中等。董事长刘源凯、副董事长曹树堃……。《红杉林》杂志社社长王灵智教授,副社长黄秀玲教授,陈杰民会计师,总编辑吕红,副总性初、绮屏、唯唯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