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活在中国「锐实力」的阴影下,澳洲也绝不轻易妥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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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年底,《经济学人》以「锐实力」(Sharp power)形容中国日增的国际影响力,意指中国通过收买与拢络等手段,透过不同平台将一己意志加诸于他国;毗邻中国、政经深受「中国因素」影响的香港与台湾,对中国这类藉渗透实践其权力意志的政治操作,应不会感到陌生。

有别于他国较易接受的「软实力」,这种影响力具侵略与颠覆性、能削弱他国主权,各国因而更为警惕作为「外国势力」的中国,中国具威胁力的国际形象也因而变得更鲜明具体。

《经济学人》文章指,澳洲是最早警惕中国「锐实力」的国家。2017年12月中,澳洲工党第一位伊朗裔议员邓森(Sam Dastyari)宣布辞去参议员一职,便卷入收受中国商人金钱利益、继而就南海问题发表有利中国但与其政党乃至政府立场相违的言论、主张澳洲「应尊重中国在南中国海主权」的政治丑闻。

事实上,邓森曾阻止其负责外交政策的党友与香港泛民人士见面,在2016年9月,邓森亦因中国政治献金丑闻而辞去工党前排议员职务。同年同月,澳洲媒体SBS曾刊登文章〈深度:中国捐赠对澳洲影响有多大?外国政治献金是否该禁?〉,提到中国商人黄向墨既在澳洲提供政治捐献、有直接影响澳洲对华商贸政策之嫌,也向雪梨科技大学捐款以建立澳中关系研究所,所长一职由前外交部长卡尔(Bob Carr)出任。

文章特别引述媒体报导,指「卡尔作为雪梨科技大学澳中关系研究所主任,发表的不少观点都与中国的官媒观点不谋而合」,卡尔亦不断发表言论,指澳洲以「冷战思维」对待中国、对中国过于警惕,结果有雪梨科技大学学术人员担心,澳中关系研究所难以维持「中立和独立性」。澳洲2017年的其中一项响应,是在12月初收紧有关外国政治捐献的法规。

在中国阴影下,2017年11月,澳洲出版社因惧怕中国压力,而延迟出版澳洲学者汉米尔顿(Clive Hamilton)的著作《无声的侵略:中国如何将澳洲变成傀儡国家》(Silent Invasion:How China is Turning Australia into a Puppet State),这更是触动了澳洲人神经;更多人开始担心,澳洲是否已如书名副题所言,正在成为中国的「傀儡国家」。

同年9月,在新中关系渐入低谷之际,新加坡学者撰文〈The growing importance of China studies with Singapore characteristics〉,以澳洲的中国留学生不满课堂内容批判中国、澳洲教员继而被迫道歉的案例为戒,主张新加坡院校教授有关中国国情的课程之时,当以国家与本土为本位,以减低中国的影响力、保障新加坡的自身利益。

新加坡大概是比澳洲更早意识与警惕中国「锐实力」的国家—2017年8月,具中国背景的新加坡李光耀公共政策学院学者黄靖,被新加坡政府内政部高调取消其居留权,并永久禁止入境,官方的理由,是黄靖乃为某国「代理人」。

澳洲与新加坡的不同之处,在于前者比后者更敢于以明确姿态向中国「锐实力」说不。按2017年12月11日SBS报导,澳洲总理滕博尔(Malcolm Turnbull)以中文发言说「澳大利亚人民站起来」,「不容中国干预澳洲内政」;报导形容,这是「澳中建交以来,澳洲总理就中国问题发表过的讲话中最强硬的。」

拓展「锐实力」有哪些手段?中国人去选议员
中国「锐实力」概念,源自美国国家民主基金会发表于2017年12月初的报告《锐实力:攀升中的独裁者影响力》(Sharp Power:Rising Authoritarian Influence)。这份报告以拉丁美洲与中欧专家的观察与分析,还有秘鲁、阿根廷、波兰与斯洛伐克四国的案例研究为基础,分析中国与俄罗斯两国扩大其国际影响力的方式。

报告所理解的「锐实力」,有别于「软实力」。「软实力」重视的是吸引力与说服力,「锐实力」侧重的,却是分散受众注意力、操纵舆论。换句话说,重视「锐实力」的国家,首要关心的并非其自身魅力,而是以利诱方式,令有利于己方的舆论变成主流,从而减低国家在海外经济项目所遇到的阻力。

报告的其中一位主笔是贾勒德纳(Juan Pablo Cardenal)。他是西班牙记者,现旅居于香港,在2014年曾出版《中国的沉默大军:正以北京形象重塑世界的先锋、商人、掮客及工人》(China’s Silent Army:The Pioneers, Traders, Fixers and Workers Who Are Remaking the World in Beijing’s Image),这本着作探讨的,是中国如何利用海外公民影响世界各国。

贾勒德纳认为,中国从媒体、学术与文化三个层面影响拉丁美洲(特别是阿根廷)。中国施行「锐实力」的方式,有几个途径:第一,提供免费的中国国情考察与交流团;第二,在他国社会进行拉拢的中国组织,背后都有国家身影,这些组织包括新华社与共青团;第三,拉拢之后,中国积极设定的政治议程,与党国立场都相当一致,且也明显是为减弱海外批评中国的声音。

2016年,中国外交部发表〈中国对拉美和加勒比政策文件〉,文件提到「深入推进中拉各领域合作」,其中一个领域,是「人文领域」,具体「合作」,包括文化、体育交流合作,教育和人力资源培训,新闻出版广播影视交流合作,旅游合作,学术和智库交流和民间交往。贾勒德纳认为,这些合作倡议,其实是在对应近年拉丁美洲社会开始批判与中国不对等经贸关系的趋势。

以阿根廷为活动中心、成立于2013年的拉丁美洲中国政治经济研究中心(Latin American Center for Political and Economic Chinese Studies,CLEPEC),其中国合作对口组织,便是中国共青团。这个研究中心的研究员,多是获得中国奖学金到中国研习的年轻学人。他们在中国接触到的「国情」研习内容,多具中国官方观点;关于法轮功、监控社会与言论等议题,他们被灌输的也多是中国官方的统一口径。截至2016年,这个中心培训了约2,000多位学生与公务员。

贾勒德纳还提到袁建平的案例。按2015年中国《财经网》的介绍,「袁建平(Fernando Yuan Jian Ping)是阿根廷中国商会(China-Argentina Chamber of Commerce)的高层成员,他在2015年早些时候代表「共和国方案党」(Republican Proposal)参选,并被选为布宜诺斯艾利斯市议员。袁建平向中国出口阿根廷的食用油和酒,并助力有意开采阿根廷锂矿的中国企业在阿根廷建立联系。」

关于袁建平,贾勒德纳作了两点补充:第一,袁建平当选,与中国在阿根廷的政治献金有关;第二,袁建平在阿根廷居住了数十年,仍然不懂阿国的官方语言西班牙话,且只接受中国媒体访问,本地政策社群对他背景所知不详。

报告也有提到中国在欧洲的「锐实力」扩张。其中一点,是中国试图利用希腊影响欧盟;事实上,2017年6月,当欧盟成员国希腊以「这种批评缺乏建设性」为由、阻止欧盟发表声明批评「中国等国侵犯人权」之时,BBC便曾以「中国与欧盟的关系正在发生深远的变化」为题报导。

中国在中欧控制当地媒体的手法,同样令人印象深刻:2015年,中国华信能源有限公司购买捷克媒体公司「Empresa」股权,此后,「Empresa」旗下颇受欢迎的杂志《Týden》批评中国的文章几近消失。从香港与台湾观点看,一切都是那么似曾相识。

力抗「一带一路」,美日印澳「亚太战略」迎战
《经济学人》报导中国「锐实力」的专题,提到澳洲深受中国「锐实力」困扰、主权受削弱。澳洲当然不是孤例,德国同样感受到中国「锐实力」的压力—在2017年12月,德国情报机关表示,中国情报组织利用社交媒体假帐户、以学者或咨询公司成员身份,主动联系德国政府与议会人员,以收集他们的个人资料。

事实上,美国国家民主基金会的《锐实力:攀升中的独裁者影响力》报告,也有谈及澳洲。报告指,中国透过利诱渗透到澳洲政界与学术界,其中一大目标是为弱化美国与澳洲的联盟关系。在这个背景下,阅读澳洲发表于2017年11月的外交政策白皮书,便颇具参考意义。

澳洲的白皮书强调,世界已变得复杂多变,国家变得脆弱、人口流动、如气候变化等环境议题,是澳洲未来发展不能忽略的世界趋势,这份白皮书因此将举国家安全、国家力量与国家机会列为三大主题。

《ABC News》有文章介绍白皮书内容时,特别着眼于澳洲与中国的关系,并且引用澳洲总理在白皮书序言的一句:「Australia must be sovereign, not reliant.」报导形容,中国已然成为澳洲生存的忧患因素,因为中国乃为威权政体,其崛起已在影响国际社会的价值观;于此脉络下,澳洲外交政策白皮书是在提醒,澳洲与中国皆有不同的价值观、利益与政治以及法制。

白皮书相当强调澳洲的价值观:澳洲是民主国家,重视自由,主张全球开放、反对保护主义,力求国际社会以法治精神行事,重视国际自由航海权,澳洲在国际政治之中当力求保存国家既有生活方式。这些价值观显然与中国有所差距,也意味澳洲对中国崛起相当警惕。

澳洲外交政策白皮书的基本思维是:在国家安全问题上,澳洲视美国为重要盟友、支持以美国为要的国际体系,应继续与「五眼联盟」(FVEY,另外四眼包括美国、加拿大、英国与纽西兰)维持紧密的情报合作,亦应加强与印度以及日本等国的国防合作,抗中意识相当清晰;白皮书眼中的中国与澳洲关系,则限于经贸合作,其中一个中澳新合作项目,是澳洲于沈阳设置新的领事馆。

于澳洲发表外交政策白皮书的同月,美国、澳洲、印度与日本重启「四方安全对话」(Quadrilateral Security Dialogue),此一对话最先在2007年由日本首相安倍晋三提出,但其后因北京对而遭搁置。

2017年美国总统川普(Donald Trump)访问东亚时,重启对话的建议再被提起;事实上,川普在行程当中,以「印度洋—太平洋」的地域名称,取代美国政府沿用多年的「亚洲—太平洋」称号,这多少反映「四方安全对话」的战略意涵——已然被中国商人马云收购的《南华早报》,便有报导文章,这是为抗衡与围堵中国。相对亲中的台湾《中国时报》也认为,美澳印日四国的「印太战略」,是为对应中国的「一带一路」战略。

台湾学者吴介民的近着《吊灯里的巨蟒:中国因素作用力,与反作用力》,书背如此介绍「中国因素」一词的源起:「『中国因素』一词最早出现于2009年,吴介民在一篇文章中论及中国因素对台湾民主的影响。但事实上,中国因素影响所及不仅是政治,举凡族群、文化、宗教、社会、产业,无处不在;而其影响方式除了直接施力,也透过台湾在地协力者间接影响,其施作方式更为复杂、幽微,甚至往往更为有效。」

不论是美国国家民主基金会的报告,还是澳洲外交政策白皮书,大概都只是2009年吴介民所提「中国因素」概念的西方变奏版。

图文来源:1688澳洲新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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